常常遇到有人和我抱怨，告訴我他們明明很努力想解決某個問題，試了各種方法，但情況就是沒有好轉，甚至感覺越來越糟，像是被困在原地。

例如一位母親用盡一切方法去聯繫、叮嚀不願打電話回家的女兒，但卻發現女兒好像越逃越遠。

又或者，一個人想戒掉熬夜的習慣，設了五個鬧鐘、換了遮光窗簾、睡前不碰手機，該做的都做了，但三天後又打回原形。

為什麼有時候我們即使用了很多力氣，但問題仍沒有改善？

今天我想要帶你一起看看，「改變」這件事情有時候可以是很反直覺的，我們有時候認爲可以解決問題的方法，這個方法反而就是問題的一部分。

什麼是第一序改變？

1974 年，心理學家 Watzlawick等人提出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區分：第一序改變（first-order change）和第二序改變（second-order change）。

第一序改變指的是在既有系統規則內所做的調整。系統本身的運作邏輯沒有改變，我們只是在這個邏輯裡面換一種做法。

第一序改變的思考模式是線性的，通常也是人類內建的問題解決方法。

例如肚子餓了→找東西吃→填飽肚子，問題解決！

第一序改變在這樣的情況下有用的，如果問題本身就只需要一些調整，那這種改變就夠了。

但如果問題的根源是來自於更複雜、非線性的原因中，那麼不管我們在系統內怎麼調整，都可能只是治標不治本。

在肚子餓的例子當中，如果一個人每時每刻都感到肚子餓，即使吃東西都還是肚子餓，那我們大概會知道「肚子餓」這件事情大概不是問題本身，而可能是其他的疾病影響而造成。此時我們會轉變爲去尋找另外的問題解決方式，這就是第二序改變。

第二序改變：跳出框架

相較之下，第二序改變是對系統本身規則的改變。它不只是換一種做法，而是換一種看待問題的方式。

回到開頭那位母親的例子。她一直在想辦法增加聯繫女兒的頻率和方式，打電話不接就傳訊息，傳訊息不回就請親戚幫忙轉達。這些都是第一序改變，因為背後的核心邏輯沒有變：她認為問題在於聯繫得不夠多、不夠用心，所以要更努力聯繫。

但如果這位母親開始問自己不一樣的問題呢？比如說：女兒在逃避的到底是什麼？我的關心對她來說是什麼感受？有沒有可能我越主動聯繫，她感受到的壓力就越大？

當她開始用不同的框架來理解這件事，她可能會發現，自己的努力聯繫本身就是讓女兒想逃的原因之一（雖然這個結果可能讓人有點心碎）。這時候，解方可能不是更努力，而是退一步、給出空間。這就是第二序改變。

這兩種問題解決策略有各自不同的登場時機，在正確的時間使用適當的策略是重要的，所以我才會鼓勵大家一起來了解這兩種策略。

為什麼第一序改變有時會讓問題更糟？

有一個很常見的現象是，當第一序改變沒有效果時，我們的直覺反應通常是加碼，做更多同樣類型的事情。

Watzlawick 等人把這種情況稱為「 more of the same」，也就是更多的同一件事。一個失眠的人，越是努力要讓自己睡著，反而越焦慮、越睡不著。一對伴侶越是試圖說服對方接受自己的觀點，雙方的立場反而越僵化。在完形取向中也有另一個說法，叫它「改變的悖論理論（Paradoxical Theory of Change）」

這種情況下，解決問題的嘗試本身變成了問題的一部分。我們以為自己在努力解決問題，但其實是在讓問題更根深蒂固。

那位母親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。女兒不接電話，她就打更多電話、傳更多訊息、找更多人幫忙轉達。但從女兒的角度來看，這些行為可能都在傳遞同一個訊息：媽媽不尊重我的界線。於是女兒逃得更遠，母親更焦慮，就更努力聯繫。這個循環就這樣轉下去。

在這個例子裡，第一序改變是調整聯繫的頻率或方式，但核心邏輯（通過更多聯繫來修復關係）沒有變。第二序改變則是重新思考整個框架：與其把焦點放在如何讓女兒回電話，不如去理解女兒需要什麼樣的相處方式、這段關係裡發生了什麼讓她想保持距離。當框架改變了，互動的品質和母女關係可能會有很不一樣的發展。

第二序改變是怎麼發生的？

第二序改變不太容易刻意製造，這是因為我們往往身在系統之中，很難看見我們身處的環境中本身的規則，或許古人從很久以前就發現人有這樣的特質，所以寫出「不識廬山真面目，只因身在此山中」的吧。

不過話說回來，還是有一些我們能做的事情，可以學習並促進第二序改變：

1. 先暫停，問自己一個問題：我現在做的事情，有沒有可能本身就是問題的一部分？

當我們發現自己一直在做某件事，而且越做越用力，但情況沒有好轉時，通常是一個訊號。這時候可以試著退一步，觀察一下自己的行動模式。比如說那位母親，如果她能意識到「我越打電話，女兒越不接」這個模式，就已經跨出很重要的一步了。

2. 找一個系統外的人聊聊

前面提到我們身在系統之中，很難看見系統本身的規則。這時候找一個局外人來聊聊會很有幫助，可能是朋友、家人，或者是心理師。他們不在這個循環裡面，所以比較容易看到我們看不到的東西。

我自己的經驗是，有時候光是把事情說出來，在描述的過程中就會發現一些盲點。對方甚至不需要給什麼建議，只是問一句簡單的問題，就可能打開一個新的思考方向。

3. 試試看「做少一點」或「做相反的事」

感覺很反直覺，但有時候真的有效

當我們習慣用力推，試試看鬆手會發生什麼事；那位失眠的人與其努力讓自己睡著，不如告訴自己「今晚不睡也沒關係」，焦慮感反而可能下降，然後就睡著了。

當然這不是說所有問題都可以用「做相反的事」來解決，但當我們發現自己陷在 more of the same 的循環裡時，這是一個值得嘗試的方向。

4. 重新定義問題

有時候問題之所以解不開，是因為我們一開始就把問題定義錯了。那位母親把問題定義成「女兒不接電話」，所以她的解方都圍繞著「如何讓女兒接電話」。但如果她把問題重新定義成「我和女兒之間發生了什麼事」，整個思考方向就會不一樣。

這個技巧在很多情境都適用。比如說一個人覺得自己「沒辦法早睡」，但如果他把問題重新定義成「我用熬夜來逃避什麼」，可能會發現真正要處理的根本是另一件事。

結語

我們的文化很鼓勵「再努力一點」、「再試一次」，但這樣做的前提應該是方向要對。

當我們發現自己一直在同一個地方打轉，越努力越挫折的時候，或許該做的不是加碼，而是停下來想想：我是不是該換一個方式來看這件事了？

這真的不容易，因為承認自己的方法可能是問題的一部分是需要很多準備的。但當我們願意跳出原本的框架，改變往往就開始發生了。​​​​​​​​​​​​​​​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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參考資料

• Watzlawick, P., Weakland, J. H., & Fisch, R. (2015). Change: Principles of problem formation and problem resolution. WW Norton & Company.
• McAndrew, S. (2009). Second order change in psychotherapy: the golden thread that unifies effective treatments.